初一开学头一天,我就知道这三年别想消停。班里六七十号人,坐得满满当当,跟小学那二三十人的小班完全是两码事。前排坐着几个戴眼镜的乖乖女,书包里塞满了笔记本,一看就是奔着重点高中去的。后排靠墙那一片,坐的全是小学就出了名的“人物”——抽烟的、打架的、跟社会上混的。

一个85《后五金》店主的回忆录7

初一开学头一天,我就知道这三年别想消停。班里六七十号人,坐得满满当当,跟小学那二三十人的小班完全是两码事。前排坐着几个戴眼镜的乖乖女,书包里塞满了笔记本,一看就是奔着重点高中去的。后排靠墙那一片,坐的全是小学就出了名的“人物”——抽烟的、打架的、跟社会上混的。中间夹着我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,算是“中间商”。班主任姓林,四十来岁,戴个黑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第一节课就撂下一句话:“你们现在坐在这间教室里,就是一个小型社会。什么人都有,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我不管你们小学是什么来头,到了我的班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扫过后排那几个刺头,刘磊——对,就是开学第一天接我“马晓春”那哥们——正拿圆规在桌上刻字,头都没抬。林老师也不吭声,走过去,两根手指捏起圆规,轻轻放在讲台上,然后继续讲校规校纪。那气场,全班鸦雀无声。


说到“小型社会”,还真不是吓唬人的。开学不到一个月,我就见识了什么叫“江湖”。班里有个瘦小的男生叫陈浩,外号“耗子”,家住农村,每天骑半小时自行车来上学,书包带子断了用绳子拴着,文具盒是铁皮的,掉地上哐当响那种。刘磊那伙人盯上他了,课间把他堵在厕所里,一人收五块钱“保护费”。耗子没钱给,刘磊就把他书包从三楼扔下去,课本散了一操场。我看不过去,上去说了句“差不多得了”,刘磊回头瞪我:“你算老几?”我正想再说什么,旁边有人拉我袖子——是同桌张薇,她小声说:“别管闲事,他们人多。”我憋了一肚子气,但看看刘磊身后那三四个人,个个比我高半头,我也怂了。那天放学,我路过校门口的街机厅,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。里面乌烟瘴气的,十几台机器哐哐响,屏幕上闪着手电筒的光——那是在玩《拳皇97》,八神庵的葵花三连打得噼里啪啦。我花五毛钱买了两个币,打了一局《三国志》,赵云抓着夏侯恩的剑一顿捅,心里那口气才算顺了点。从那以后,街机厅就成了我的“避难所”。


逃课这事儿,有一就有二。最开始只是放学去玩两把,后来不过瘾,开始趁着午休溜出去。学校大门中午不关,我们几个翻墙的老手知道东边围墙有个缺口,上面长了棵歪脖子树,踩着树杈一翻就过去了。街机厅离学校大概八百米,藏在一条巷子里面,门口挂着个布帘子,进去一股烟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。老板是个胖大叔,手里攥着一把游戏币,哗啦哗啦响,比亲爹还亲。五毛钱两个币,一块钱五个,要是运气好,一个币能打通《合金弹头》,那就是全街机厅的明星。我记得有一次逃课去打《拳皇》,正用八神庵放大招呢,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:“你小子怎么在这儿?”我一回头,魂都快飞了——是林老师!他居然也来街机厅?不对,他是来抓我的!他左手攥着一把游戏币,右手拎着我的领子往外拖,嘴里念叨:“我找你一中午了!你数学作业写了吗?昨天那两道因式分解题,全班就你一个人做对了,我还以为你开窍了,结果你跑这儿来搓摇杆?”我被他拽着走,路过胖老板的时候,老板还冲我喊:“哎你那两个币还没用完呢!”林老师回头瞪他一眼,老板立马闭嘴了。


被拎回办公室的路上,我低着头不敢吭声。林老师坐在椅子上,灌了一大口茶,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开始数落我:“徐晓东,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?你脑子不笨,说难听点,你是我这班里数学天赋最好的几个之一。你看看你上次月考,数学97分,全班第三,英语呢?英语28分!你但凡肯用点功,重点高中不敢说,普通高中稳稳当当的!你倒好,天天往游戏厅跑,你对得起谁?”我不敢看他,眼睛盯着他办公桌上那一摞作业本,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“徐晓东”三个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旁边画了个小人,手里拿把枪。林老师顺着我目光看过去,把作业本翻开来,指着一道应用题说:“这道题,你用的解法全班只有你一个人会用,二元一次方程组的代入法你掌握得比我还灵活。可你看你过程,跳步跳得跟刘翔跨栏似的,中间三步直接省略,答案虽然对,但格式不规范,中考要扣分的!”他说着说着,声音突然软了下来,叹了口气,“你爸妈知道你跑游戏厅吗?”我摇了摇头。他又叹了口气:“我跟你说句实话,我教了十五年书,像你这样聪明的学生见过不少,但最后能成事的没几个。为啥?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。你现在不珍惜,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。”说完他挥挥手让我回去上课,我走到门口,他喊住我:“下午放学别走,我给你补英语。”我当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,但嘴上还是嗯了一声。


林老师说到做到,连续一周放学留我补英语,从26个字母的发音开始教。我读得磕磕巴巴的,把“apple”读成“阿婆”,把“book”读成“不可”,他气得把粉笔都掰断了。可就在我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,他居然从兜里掏出一盒磁带,说:“这是我自己录的,你拿回去听,明天我要抽查。”我接过磁带,看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初一英语重点词汇”,字迹工工整整的。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妈问我脖子上怎么有红印子,我说老师补课留的。她没多问,端了碗绿豆汤过来,又说:“你们林老师打电话来了,说你数学不错,就是英语要加把劲。你别辜负老师的一片心。”我喝着绿豆汤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可第二天,我还是趁午休翻墙去了街机厅——因为刘磊那帮人堵我,说我不请他们打游戏就要揍我。我掏出攒了一星期的早饭钱,买了十个币,一人分了两个,看着他们在机器前噼里啪啦地拍按钮,我心里说不出的憋屈。最可气的是,那天下午英语课听写,我十个单词对了三个,林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:“徐晓东,你拿着我给的磁带,是不是当飞盘扔了?”全班哄堂大笑,我脸烧得能煎鸡蛋。


那学期家长会,我爸去的。回来以后他一句话没说,坐在门口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我妈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,可我知道她在偷听。过了好半天,我爸掐灭烟头,走进我房间,把一张成绩单放在桌上:“数学97,英语31,全班排名第38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我听得出来在压着火,“你们林老师说,你要是英语能跟上,考个普通高中没问题。他说你数学天赋好,不学可惜了。”我爸顿了顿,突然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,塞到我手里,“这钱给你买英语资料,不许拿去买游戏币。”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,看见他手上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裂口,指甲缝里黑黑的,洗都洗不干净。我突然想起一年级那次撞电线杆,想起他给我买字典时兜里只剩钢镚儿,想起我妈那双用火钳烫过的凉鞋。鼻子一酸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成绩单上,把那个刺眼的“31”洇湿了。我爸伸手想拍拍我肩膀,又缩回去了,转身走出房间,丢下一句:“睡吧,明天还要上学。”那天晚上我把林老师的磁带翻出来,把复读机的电池抠出来用牙咬了咬装回去,戴上耳机,听见林老师那带着方言口音的英语:“This is a book, that is a pen……”听着听着,我趴在桌上睡着了,梦里还在《拳皇》的街机厅里搓摇杆,可八神庵怎么也发不出大招,急得我满头大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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